重慶人民會爬坡
原標題:重慶人民會爬坡
新重慶故事。
文 / 華商韜略 彭梁潔
1995年,重慶電視臺決定打造一部采用本地方言、反映山城獨特文化和精神面貌的電視劇——《山城棒棒軍》。
這部劇第二年就拍制完成,但電視臺壓瞭一年才播出,隻為等待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時刻——1997年6月,“川B”重慶正式從四川省分離出來,拉開第三次直轄的歷史大幕。
雖然頂著“第四個直轄市”的光環,但重慶當時並沒有贏得足夠關註,因為1997年的歷史軸線上,另一場盛事更具時代意義,也更加醒目——1個月以後,香港回歸瞭。
就這樣,新晉直轄市重慶被獨創的“特別行政區”香港分流瞭關註度和歷史機遇。
好在電視劇達到瞭預期的效果——《山城棒棒軍》不僅在重慶本地播放時萬人空巷,還風靡全國,成為全國人民重新認識這座山城的開端。
“爬朝天門,最低價2元。”電視劇的第一個場景是重慶歷史悠久的朝天門碼頭,也是重慶老城的水路入口。
一群來公幹的廣州人給瞭十塊錢,大方地說“不用找瞭”,棒棒們感慨,“希望廣州人都到重慶來。”
如今,全國人民都湧入瞭重慶。
【多維重慶】
如果沒有網絡爆紅,很多人提起重慶,第一時間想到的隻有火鍋和美女兩個標簽。
點擊量動輒百萬的網紅視頻刷新瞭很多人對重慶的認識——山城重慶獨有的8D魔幻城市風貌,迅速引起全國人民的圍觀。
今年五一小長假境內熱門景點top 10中,重慶洪崖洞排名第二,僅次於常年穩坐第一的北京故宮;隨後的端午小長假,重慶仍然熱度不減。
此外,穿居民樓而過的輕軌二號線李子壩站、被譽為“萬裡長江第一條空中走廊”和“山城空中公共汽車”的長江索道、讓刀郎歌詞裡“停靠在八樓的二路汽車”成為現實的“屋頂馬路”……這些都是熱門打卡之地。
當然,你也可以不用刻意去找旅遊景點,因為這座城市本身到處都有驚喜——“重慶最有特色的7個輕軌站”“重慶十大神級梯坎”“有一種天橋叫重慶天橋”,以及“走錯一個匝道,就是重慶一日遊”的重慶立交橋,都是這座山城的特產。
重慶依山而建,地勢崎嶇落差大,別的地方都是東南西北四個方向,在重慶還要加上“上”和“下”,上下之間靠各種階梯連接,所以重慶到處都是梯坎。
這些階梯把重慶分割為多層空間,不同層的世界在各自獨立的空間裡運行。所以多維立體,是這座城市的精髓,但這往往讓遊客們非常崩潰:
“為什麼逛個商場,從一樓進去上二樓出來發現是大馬路,上三樓出來發現還是大馬路,上四樓出來發現還是大馬路?”
“本以為出錯地鐵口沒什麼關系,多走幾步就是瞭,結果尼瑪一個地鐵口在另一個地鐵口上面5層樓的地方,根本走不過去啊,一失足成千古恨啊!”
“像百度地圖這種隻能定位經緯度位置的APP在重慶簡直沒用,步行路線竟然這麼說:從起點向東北方向出發,步行210米,到達終點。搞笑呢,直接跳懸崖的意思嗎?打車的話貌似要開三公裡。”
因此在重慶,迷路也成為城市體驗的一部分。
到瞭重慶,你還會驚訝於這裡如此高密度的摩天大樓,以及國內數一數二的夜景——這一點跟香港很像,因此重慶也有“小香港”之稱。
在重慶,當地人民會告訴你,走在重慶找東西你要仰頭找,因為這裡高樓太多。
因為地勢不平,建築難度大,加上城市化進程加快,所以重慶在空間利用上形成瞭“向上”的趨勢。
截至2018年6月,重慶200米以上的高樓數量達到51棟,僅次於上海、深圳、廣州,是中國大陸第四大摩天城市。
27.5米高的解放碑曾經是重慶最高的建築,如今雖然仍然是重慶地標和“精神堡壘”,但早已隱沒在解放碑CBD稠密的高樓之中——2013年,附近的重慶環球金融中心以338.9米的高度成為新的重慶第一高樓,也是西部第一座超過300米的摩天大樓,隨後又很快被超越。
在世界最佳天際線網站(The World's Best Skylines)根據高層建築的數量及高度進行的世界摩天城市排名中,重慶位居全球第十。
摩天大樓與山城地形的結合,也讓這座城市的立體感更加突出,大江大山與立體高樓的組合,貢獻瞭重慶數一數二的夜景。
香港有太平山,重慶也有觀景臺取名“一棵樹”,是唯一能看到重慶全景的地方。重慶直轄那年,重慶南岸區一棵樹觀景臺建成開放,得名於此處多年來保留的一棵重慶市樹——黃桷樹。
黃桷樹就是佛經裡面的菩提樹,莖幹粗壯,樹形奇特,生命力頑強,壽命很長,百年以上大樹比比皆是。
在一棵樹觀景臺上俯瞰,兩江水環抱山城,重慶人民多年來得此庇佑。
【不懂吆喝】
跟營銷意識很早就覺醒的成都相比,重慶已經落後很多。
早從十幾年前開始,成都政府為招商引資,就通過有意識的城市營銷策略,讓成都“第四城”“休閑之都”名聲在外:
邀請張藝謀拍攝城市宣傳片,打造成都“生活之美”的形象;與國際知名公關公司奧美合作,策劃瞭“熊貓故鄉”的城市名片,吸引國外眼光;拿下《財富》全球論壇在成都的舉辦權;策劃各種展會,成為西部“展會之都”……
反觀重慶,幾乎沒有這方面的意識。
2009年,《重慶晨報》聯合華龍網兩江論壇發起“兩江大步趕深海”網絡調查,在5萬網友參與的“影響重慶發展的最大障礙”投票中,重慶不懂得吆喝排在第一位。
網友們認為,重慶不懂城市營銷,媒體和文化建設還處於自娛自樂的階段,既沒有佈局區域市場,也沒有佈局全國市場——“這樣的文化環境,怎麼可能讓企業的聲音傳導到西部乃至國內的每一個角落?”
多年過去,重慶在這方面仍然沒有多大改進,重慶人民也繼續對此不滿意。
2016年,重慶市文化委電子信箱收到一封市民來信。
這位市民心急如焚地指出,“今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,城市之間的競爭就是人口和產業的競爭。人口,特別是高素質的人口信息來源一定是互聯網,無法小覷互聯網營銷對人口吸納的重要性。城市的發展不能隻規劃產業!”
對此,該市民對政府提出建議:
重慶應盡快成立主管城市營銷的宣傳部門(一定不能設在旅遊局,旅遊的宣傳固然重要,但不是整體的,影響面太窄,應設置在市政府層面或是跟經濟密切相關的發改委下面);
可和知名公關公司開展合作,也可控股一傢城市營銷公司,商業化運作,同國內的大型廣告公司、一流媒體橫縱聯合,有計劃有謀略地推動互聯網進行公關,包裝重慶,宣傳重慶。
而這一次,好不容易抽到抖音這張牌,有機會扳回一城,又被西安搶占瞭先機。
西安真的是在認真打網紅這張牌。
據《南方周末》報道,今年4月,西安交警支隊為官方抖音賬號拍攝的15秒短視頻,“動用瞭上百輛全新警車,啟動無人機航拍,花費瞭三個多小時。除瞭一車一民警的標配,還有數十名相貌好氣質佳業務能力強的民警被挑選,充當出鏡演員。”
而兩天後,西安市旅發委就與抖音簽訂瞭全面戰略合作協議,雙方計劃“基於抖音的全系產品宣傳推廣西安文化旅遊資源,進一步擴大在世界范圍的知名度和影響力”。
現在回頭看,西安此舉,無疑有一個主要目的——為從全國搶人、搶錢造勢。
2017年,北京、上海等大城市人口首次出現負增長。2018年春天,全國主要二三線城市立刻展開瞭一場搶人大戰,以同屬西部城市的西安最為激進。
正如那位市民所說,人才與產業升級相輔相成,是未來城市發展的關鍵。而在這場有可能改變中國格局的城市大戰中,重慶則被認為不夠用力。
事實上,重慶是提前行動瞭,而且同樣大手筆。
2017年,重慶先後出臺瞭《重慶市引進高層次人才若幹優惠政策規定》和《重慶市引進海內外英才“鴻雁計劃”實施辦法》,開出瞭例如給予引進人才一次性安傢資助最高達200萬元,兩江新區設立10億元的創新創業專項資金,以及打造總量不少於100萬平方米的“人才房”等等史無前例的大籌碼。
顯而易見,重慶目前更註重的是吸引“高層次”頂尖人才。
但是對於人口老齡化已經位居全國第一的重慶,留存本地高校畢業生、吸引外地青年人才入渝同樣重要。
而此輪符合年輕人審美趣味的網絡走紅,對重慶來說可謂機遇空前。
【負重前行】
現任重慶市委書記陳敏爾說,重慶要加倍地奮鬥,把失去的機遇搶回來,把過去沒有做好的做好。
重慶失去過太多機遇,也多次在歷史發展岔口的徘徊孤單中堅強。
不知道有多少人跟華商君一樣,抱著“成渝不分傢”的思維,曾經理所當然地認為重慶和成都是大同小異的兩座城市。
最近才發現,重慶和成都根本就是截然不同——單從名稱上就能看出一二——成都又叫“蓉城”“錦城”,重慶則是“山城”“霧都”。
成都是芙蓉錦繡的天府之國,而重慶超過七成都是山地,城市依山而建,爬坡上坎是重慶人民的日常;加上秋季多霧,冬季陰冷,夏季酷熱,相比之下,重慶簡直就是“窮山惡水”。
因此,芙蓉錦繡和窮山惡水孕育出來的人民自然也是不一樣的——從方言裡也能看出來。
雖然重慶話和成都話同屬巴蜀方言、西南官話,但還是有所區別——不管是日常交談還是罵人,重慶人都更加簡明扼要,更豪爽,更火爆,成都話則相對柔和。
在文化上,如果成都是陽春白雪,重慶更像是下裡巴人。
“西蜀自古出文宗”。成都有文脈,盛唐時期杜甫在此揮筆寫下“安得廣廈千萬間,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,風雨不動安如山”,如今這裡匯集瞭全國四分之一的詩人。
反觀重慶,雖然抗戰陪都時期政商雲集、文人雅士短暫停留,很多也在此留下故居,但袍哥文化、碼頭文化仍然是這座城市的底色。
成都不僅在自然條件上得天獨厚,在經濟上,作為四川省“團寵”,也長得庇佑,幾乎沒有經受過生活的風霜。
而重慶的近現代發展史,則跟這座山城的地勢一樣高低起伏。所以跟悠閑自得的成都人民相比,重慶人民在山城的歷史沉浮中摸爬滾打,更懂個中艱辛。
19世紀末,作為被不平等條約撞開的通商口岸,重慶開啟工業化進程,新中國成立初期已經是僅次於上海的工業大城市,GDP一度比廣州還要高。
新中國成立後不久,重慶被劃入四川,此後一段時間也是成渝矛盾最激化的時候——在四川省“砸鍋賣鐵保成都”的大方向之下,重慶一直不滿被成都“吸血”,傳言有很多對成都的控訴:
“四川電力吃緊,首先斷電的一定是重慶。”
“菜園壩火車站修個公共廁所,都要在成都審批一個多月。”
後來,重慶雖然恢復瞭直轄市建制,但同時被寄望輻射帶動周邊經濟,因此接收瞭四川的20個貧困縣區和350萬絕對貧困人口——當時的重慶表面上看是“光榮升級”,實際上卻是“負重前行”。
時任重慶代市長蒲海清在《我所知道的重慶成立直轄市經過》一文中記錄:
20世紀90年代,重慶作為一個老工業城市,又是軍工企業比較多的城市,進入改革的困難磨合期,一下子出現幾十萬下崗職工。與沿海地區甚至成都相比,重慶落後瞭。當時重慶很困難,經濟發展上不去,老百姓生活水平降低,社會不穩定。
20世紀末,重慶致力於打造“汽摩名都”,調整第二產業結構,又因此錯過瞭中國IT行業發展的黃金時間,隨後就一直處於不尷不尬的境地。
【新重慶故事】
2014-2016年間,重慶GDP連續三年增速登頂。時任重慶明星市長黃奇帆的五個“重慶故事”功不可沒。
2001年,黃奇帆從長江下遊的上海溯流而上,來到重慶,一直幹到2016年底。有人說,上海對重慶最大的支援就是送去瞭黃奇帆。
重慶面積8.24萬平方公裡,相當於5個北京,13個上海,6.9個天津,11個廣州,41個深圳——面積比寧夏回族自治區還大,人口更是其4倍多,實際相當於一個省的建制。
人們常說的重慶,往往指“主城九區”——重慶下轄40個區縣,農村人口眾多,是“大城市大農村”的格局。
來到重慶之後,被稱為“金融市長”“經濟型官員”的黃奇帆為重慶量身定制瞭五個故事。
第一個,沿著制造業的方向,延伸物流、倉儲、銷售、結算等產業鏈,提高附加值,大力發展重慶電子產業,完成瞭新一輪產業升級;
第二個,要想富,先修路——全方位開放水陸空大樞紐、大通道、大口岸,大的保稅區平臺;
第三個,改革戶籍制度,把農民工轉變為城市居民——不僅加快瞭城市化進程,還釋放瞭消費能力;
第四個,就是對重慶房地產市場影響深遠的土地管理制度;
第五個,打造城市投融資平臺。
這五個故事之間相互關聯,彼此促進,成為重慶這幾年經濟騰飛的密碼。當然也離不開重慶作為直轄市獲得的中央扶持和政策傾斜。
然而,過去靠大規模舊城改造、投資拉動GDP的“重慶速度”不可持續,重慶產業需要新一輪升級,城市亟待新的活力和創新能力。
2017年,重慶GDP增速開始下跌,退居第二;今年上半年,重慶努力加強現代制造業發展,但也前進得並不輕松。
這從重慶目前的新型戰略產業佈局可以看出,例如兩江新區主打的電子核心基礎部件、高端交通裝備,永川主推的機器人及智能裝備,涪陵的頁巖氣等,國內半導體龍頭紫光集團也送上瞭千億級產業大單,豬八戒網,力帆汽車的盼達也在互聯網經濟中嶄露頭角。但整體來看,重慶的高科技產業大多仍處於創新技術的末端,如何把高端制造業的產業鏈延伸到技術研發的環節,才是產業升級的新方向。
而其中的關鍵,就在於人才,尤其是年輕人。
有人把人口流入作為衡量一個城市活力和發展前景的標志。網紅牌能吸引年輕人看到重慶,但更重要的是,重慶的商業環境能不能把他們留下。
在最近一篇關於重慶危機的爆文中,有下面一些留言:
“正在機場,今天辭職回重慶發展,看到這個文章真是……”
“在深圳,準備辭職回重慶發展,看到樓上機場老鐵,你先踩踩水我稍後到。”
“今年一月份從上海回的重慶,從事汽車行業,看好重慶未來發展,一起努力!”
“程序員,準備去重慶發展,不知道前景如何。”
讓外人嘆為觀止的8D魔幻和浪漫,或許對重慶人民來說隻是有點辛苦的日常生活——生活在山城,除瞭爬坡上坎沒有別的選擇。
而當重慶獲得前所未有的關註後,有人懷著夢想和憧憬擁抱這座機遇之城,也有重慶人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故鄉。
去年,重慶南之山書店開業,老板是一對從重慶大學城市規劃專業畢業的夫妻。畢業後他們離開重慶去深圳尋找機會,2015年辭職回來,原因是,“錯過瞭深圳的發展加速度,我們想和一個有潛力、有沖動、處於發展大勢的城市一起成長。”
越來越多外地人湧入重慶、越來越多重慶人回歸的同時,“重慶”也在走出去:
曾經的重慶幾乎看不到外地開發商的身影,如今幾乎所有一線開發商都已湧入重慶,有“渝派地產標桿”之稱的金科地產則大步邁出山城;曾經的摩托車大王力帆,如今把自主品牌汽車賣到83個國傢和地區,成為中國汽車的出海大戶,其共享汽車“盼達”還與阿裡雲聯手,共同推動城市交通革命……
外面的世界跑步湧進來,會爬坡的“重慶”不斷沖出去——進出之間,正在造就一個新的重慶故事。
——END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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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Aug 22 Wed 2018 01:3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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